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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村落人的梦(5)

二姐出来,说回去睡吧……你要当工人走掉,就得想法把那四百斤返销粮还给村人们。

我说我已经是十八队的人了,如何能走?

姐说咋办?

我说我到星光家去一趟。

的确已是半夜。头顶一弯残月已黯淡无光,几颗寒星,白扣般缀在天空。我脚步沉重地朝田湖镇走去。风从我衣里绕着弯儿吹去,脚下的沙堤路面,像砂纸样擦着我的鞋底。见了星光该说的话我都已想好。我以为队长能做的都尽力做了,村人们该做的也都尽力做了,剩余的就全靠我自己!我想我就是一生面对黄土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十八小队,离开村人们。我必须和村人们在一起,必须当上大队最为卑微的秘书。必须在秘书的位置上,扫扫大队的会议室,开会时给支书、副支书及委员们倒上一杯水,然后支部有啥事情,如开会什么的,跑腿发发通知、叫叫人。再或到支书家里腿勤、手勤干些活,见支书媳妇婶儿婶儿不停地叫……只有这样,我才能当好秘书,才有可能为村人们主持一些事,如麦天各队轮流浇地时,把十八小队往前边排一排,返销粮下来了,尽力给村人多争几十斤,谁家有事需要介绍信、证明信了,不费事就把支部的公章盖上去……别的还能做些什么?村人们不就是为了这些吗?田湖镇已到了脚下。四队住在车站前的一条胡同里,马上就到星光家。想到我读了十年书,在这半夜三更的时候,像乞丐一样去找同学开恩,却仅仅是为了这些七七八八的琐事,为了谋求卑微的秘书一职时,我心里胀慌苦涩,如灌了一盆久煎久熬的草药水……

星光家到了。我站在门楼下痴愣着。我好像要认真想想,却又不明白自己到底要想些什么。

终于,我敲了星光家大门。

星光一家都还没睡。

“谁——?”

“是我——老同学连科。”

门开了。从屋里传出的是喝酒恭贺的声响。星光站在门口,先怔一会儿,后就要拉我进去坐坐,说还有菜有酒,屋里是生产队长和左邻右舍,全都熟悉。我说这么晚了还喝?他就笑笑,说你连科全都知道,大队秘书最后定到了我头上,大家伙儿还以为我要立马当支书似的,非让弄一桌贺贺。

我说:“星光,就是来给你商量商量这事。”

“啥事?”他问。

“当秘书。”

“咋了?”

“能不能让给我?”

“让……”

“对。把秘书让给我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星光,我不亏你。”

星光就像盯着一位成了贼的挚友。我也一样地盯着他。在朦胧的月光中,他那张方脸,就如一尊冷硬的石刻。门框落下的一横阴影,黑绸带似的蒙住他的眼睛。然那双眼睛,却透过黑绸带看了我很久。

“连科,你说不亏我……可你知道不知道,我妹子和支书家拐子侄儿订婚了?”

“知道,”我说,“你把秘书的位置让给我,我可以给你奔个正式工人的指标,你妹妹还可以和支书家退婚。”

“退婚……”

“退婚支书不会生气的,我负责再给他侄儿介绍一个就是了。”

“你刚才说的是水泥厂……”

“嗯,一去就是正式工。”

“不瞒你说连科,我当秘书是想慢慢当支书……家里和四队的社员都想让我当支书。”

我愕然一阵。

“你图啥星光?图自己在队里算个人物?图让妹妹去侍候一辈子残废?”

他静默一阵。

“你图啥?”

“我图十八小队的社员有一天因为我都能在田湖大队气昂昂地活一天。”

“气昂昂活一天……”他这样重复着,冷笑一下,好像要品品我话中的意思。不知道他品到了啥儿,重复时,他话说得极慢,并朝后退了半步。门框落下的一横阴影离开了他的双眼。我看清了,他那双眼里除了对我的疑惑,还是疑惑。

“直说吧连科,你是不是想当支书?”

“是!”

“有一天你真当支书了,你会不会忘了我星光?忘了我一家?会不会让我们四队慢慢成为十八队?”

“你看错人了你……”

“你让我咋样?”

“明儿你找支书一趟,就说你不想当秘书,想去当工人……别的你就不用管。”

“就这样定了。我早就想当工人吃公粮了。好,你走吧……家里客还等着我哩。”

终于,我要当上田湖大队的支部秘书了。这是支书透给队长三叔的口信。

这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九,后天春节。

照理,二十九这天,该是男人们的闲日,至多请人写写对联就算完事。可大队支部要开一个社员大会,说是传达一份来自县上的文件,说这份文件重要极了,县里要求年前必须家喻户晓,年后就要雷厉风行,抓落实行动。另外,还要在会后宣布我当大队秘书的事。

吃过中饭,队长敲了牛车轮子钟,站在钟下的石头上,撕着嗓子唤:“喂——老少都听着——没事的今儿都到大队参加社员大会喽——”

为了过年,村人们都忙七忙八,女人们似乎一天到晚手没离开过面盆。不消说,既然是过年,红薯面窝窝各家也要蒸上几笼。队长的音一落,就有女人吊着面手站在门口。

“开会干啥?”

“宣布连科当大队秘书啦!”

“就为这?”

“还能为啥?回去让你男人去开会。”

“我家对子还没写。”

“写对子重要还是听宣布重要?娘儿们,回去让你男人出来!”

我从家里出来时,皂角老树下已站了多半村的男人。爹是最早站在那里的一个。我站在门口,一种实现了的满足像饭一样胀着肚子,并不舒服。这时候,玉玲早早从村里来帮娘蒸馍了。她从山坡上下来,背着半袋白面,就像背着一个太阳。这半袋白面能蒸三笼白馍,还能吃两顿饺子。队长先看见,唤连科——去接接。

我去了。

到半山坡上,接过玉玲背的面袋,她就身子一软,坐在了路边太阳地。她看着我,太阳在她脸上晃动。汗粒在她两鬓,就像落在红纸上的水滴,在日光中闪着朱砂般的亮泽。

她说:“你咋不去接我?”

我说:“不知道你会背面来。”

又说:“秘书最后定了吧?”

我说:“今儿开会就宣布。”

“这就好。”说着,她擦了汗,脸上就愈发光亮,愈发红润,如同五月的鲜桃散发着阵阵清香。她没有笑,然那轻松的笑却在脸上四处流溢,仿佛一件始终悬在心头的啥事情终于如愿以偿了。心头的快乐怎么也按捺不住。

我说:“你怕我当不了秘书?”

她说:“不怕……种地也无所谓。”

我说:“走吧。”

她说:“拉我一把。”

我去拉她,她反抓住了我的手。我觉得她的手原本很凉,可一抓住我,就忽地热起来,在我粗硬的掌心里柔软如棉。

我说:“村头大伙都在看你。”

她说:“看吧,不怕。”

我说:“总归不好……”

她说:“我就要这样叫人看!”

话是这般说,她还是松开了我的手。我们一道儿往山坡下面走,太阳移到我们的背后。

她说:“队长说迟早你要当支书?”

我说:“都是梦。”

她说:“不是梦。你不是到底当上秘书了?”

到村头的时候,玉玲先向我爹叫了爹,接着向队长叫了叔,再又一一向村人们打了招呼,就从我手里接过面袋,说你和大伙一道去参加群众大会吧!

村里群众一家至少一人,队长点了人头,共计四十来个,就领着大伙往镇上去了。路上,人心欢畅,队长哼了曲儿,很多人都哼了曲儿。他们唱眼下不让唱的《穆桂英挂帅》《薛仁贵征东》,还有《王金斗借粮》。快到镇上时,谁也没有料到,队长忽然拉着嗓门唱:

别小瞧我过河一个兵。

要让天下不太平。

要叫太阳没有光。

要叫月亮蒙黑影。

杀车吃马赶走炮。

小兵也要坐阵中……

队长唱到这里时,声音越来越大,末尾一字一音都是吼出腔的。社员们上前围着他,似乎觉得队长疯了,见他脸上焕发着石板样亮泽,眼里有一种又喜又硬的光,就像大功告成志得意满的将军。我有点惊异队长的举动,上前叫了声三叔。他又一次拍着我的脑壳,说:“杀车吃马赶走炮,小兵也要坐阵中。”我知道队长的话意,感到肩头无端地沉重起来,那沉重压得我微微地肉跳,如同我挑着一副担子要爬上没有路的山上去。

“三叔,我心里发虚……”

“别虚。”

“我怕最后让村人们失望……”

“你不能让村人们失望。”

这时候,大队部到了。后边的社员上来问说队长你们在嘀咕啥儿呀?队长回头瞟一眼社员们,又看看四周,大声说,都不要再为一个秘书喳喳了,不要让人家说十八队社员没出息,出一个大队秘书就神气活现的!说完,我们十八小队社员就进了大队支部的院落里。

其时,太阳已经稍稍靠西,支部院里各队社员掺杂不齐,多半都未按要求参加会议。革委会主任统计了人数,把几个队长骂了几句,队长们又跑步回去叫了几拨儿群众,大院才算稀稀坐了半院。黄亮的日光,在院落里懒洋洋地走动,把会场也弄得满是懒散的气息。不消说,我们十八小队人员到得最齐,坐在会场最后,黑压压一片。讲台上,其实非常简单,一张桌子,一张凳子,一个麦克风,一瓶开水,一个茶杯,就是大会的全部设施了。这些设施是老秘书最后摆放的,今天开完会后,宣布了我的秘书,以后每个会议,都该由我筹办这些了。支书已经讲过,让我和老秘书抓紧移交工作。也许,会议一结束,老秘书就会对我说,你来把会场上的东西收拾收拾,熟悉熟悉情况。那当儿,我就算正式开始秘书工作。

会议开始了。

革委会主任主持会议。他讲一句话,喝一口杯里的茶,话线儿不断被自己弄断。会场下的社员并不注意听,一个队围成一堆儿,统共为十八堆儿。后天大年初一,每一堆都在私下议论年长年短,说谁家过年磨了多少麦,割了多少肉;谁家压根儿没麦,返销粮一下来就还了账。唯我们队的社员,听得极为认真。都听清了今天的会议是传达县委的一号文件:“反击右倾翻案风,抓好冬春水利建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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