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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我要去洗个澡。父亲在黄昏时对我说。父亲的身影最后一次出现在沱巴的黄昏。要是能知道父亲即将被害于纯净的溪水边,我就不让他去了。可是谁也不能预料将来的事,父亲带着我踏着落日的余晖去了。

父亲被害的消息自警察到来后传遍了沱巴,人们怀揣着各种压抑的心情度过了一个艰难的夜晚。天一亮他们就开始哄抢仓库里的煤矿,抢占各种煤矿资源,整个沱巴像痛打日本鬼子的战场。父亲的女朋友在捍卫自己的权力,但是她只是一个女人,没有能量阻止矿工们的哄抢。她跑到我面前,说,你傻了吗?他们哄抢你父亲的财产,你怎么无动于衷呢?

我说,我父亲被害了,你知道吗?找到凶手比守住父亲的财产更重要,知道吗?

她知道求我已经没用。她知道在沱巴求谁也没有用,那些曾经对她百依百顺的狗腿了们一边奋力哄抢父亲的财产,一边对她发出讥讽而快乐的笑声。她最后也加入到哄抢我父亲财产的队伍当中。

他们抢的是煤,不是黄金,所以他们全身都变得乌鸦一般黑。我去找那个负责守卫手机的保管员以便要回手机,可哪里还认得出呢!我便想起了我身上的卡瓦匕首,我决定用它把门撬开。

去到保管室才发现,门是开着的,所有的手机都不见了。

矿区来了不少警察和当地官员,他们通过大喊和朝天鸣枪来控制局面,结果根本没有效果。矿工们全身心地投入到哄抢我父亲财产的风暴之中,他们眼里只有煤以及挖煤的各种生产工具,沱巴的空气因哄抢而变得污浊不堪,进来的官员和警察被呛得不断地咳嗽。

你父亲被害时你在哪里?一个官员问我。

我说,我在哪里?我已经告诉过警察了。

可是,现在那个知道你在哪里的警察正在你父亲被害的现场,他没有具体地告诉这位领导。站在旁边的大鼻子警察说。

我说,我和父亲在一起。我是在回来的路上发现父亲不见了的。

是你报的案吗?警察说。

不完全是。我说。我把父亲被害的消息告诉了父亲的助手,助手想了一两个小时才向公安局报案。助手手中有手机,他能够很方便地向大山外的县公安局报案。

警察和官员问了我很多问题,问得很细。对于他们的提问我都毫无保留地作答,我希望我所有的回答都有助于他们破案。

我很想我的母亲和黄叔。但我没有手机,无法跟母亲和黄叔联系。我借来警察的手机,我却想不起母亲和黄叔的电话号码了。

待我想起母亲和黄叔的电话号码时,父亲已经被害三天。我又向警察借来手机,时间已经是深夜两点。虽然很晚了,但我也必须马上给母亲打电话,告诉她父亲被害的消息。如果过了这个时间,也许我又记不起母亲的电话了。

喂。母亲接了我的电话。

我说,妈,是我。

母亲说,你还知道有个妈呀!你手机怎么老是关着。母亲说了一大堆责备我的话。

我说,我爸死了。被人割断了手动脉。

母亲那边停了两秒钟后,我听到黄叔的声音。黄叔问母亲说,怎么了?母亲告诉黄叔,他爸死了。

这么晚了,母亲还和黄叔在一起,我猜想他们一定睡在一张床上。

我说,妈,你和黄叔好好休息吧,没别的事,我就挂了。

母亲说,具体是怎么回事?案子破了吗?

我说,关于我爸的死,我已经多次和警察及当地官员说过了,我不想再说了,请你原谅。从此你可以没有任何阻力地和黄叔在一起了。

母亲说,你怎么样?没事吧?

我说,我没事。我长大了,能处理父亲的一切后事,你就别管了。祝你和黄叔晚安。

我挂断了电话。

挂断电话,我的心仍然停在母亲那边。母亲要和父亲离婚的消息是奶奶告诉我的。奶奶说,你妈怎么能提出和你爸离婚呢!你爸一个人在大山里打拼多不容易呀。奶奶越说越气愤,后来当着我的面给我母亲打电话,大骂我母亲。奶奶说,你要是再提出和我儿子离婚,我就死给你看!

母亲并不怕奶奶威胁,她离婚的态度非常坚决。可是外婆说我父亲一直在耍赖,致使母亲离不成婚。外婆说,你爸那个坏蛋早该死掉!

母亲是个传统的女人。她在离婚前并不敢公开和黄叔在一起,数年来她都与黄叔过着偷情的生活。不过有一次,我还是发现了。他们呆在母亲的床上,门半开着,母亲躺在黄叔的怀里。母亲好像刚哭过,母亲说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!黄叔说,是呀,孙景荣也太不讲理了。

孙景荣是我爸。

你说,怎么办呢?母亲又说。

黄叔说,我有什么办法呢,有办法早就不是这样了。每次提起这个事我也烦呢!

后来我就听到他们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声。

让黄叔当我的后爸,我很乐意,母亲更是乐意。可是我爸怎么办?我爸没有了我妈,他和谁过?那时候我尽想这些问题。我甚至对我母亲说,不要和我爸离婚。

母亲说,我和你爸离婚,你会受到伤害吗?

我说,会,我会很受伤。

但是从去年开始我就越来希望母亲和黄叔成为夫妻了。当然,同时我也会想到父亲。如果我父亲和黄叔有一个人不存在了,那问题就解决了,可是这又是我不希望看到的。当我的鬼念头闪出来时,我吓了一大跳。我爱我的父亲,也爱黄叔,我不希望任何一方缺席。

母亲和黄叔约会第一次被我发现后,他们显得非常尴尬,以后就非常的注意了。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见过他们亲热的场面。但我们三人在一起时,我能明显感觉到母亲和黄叔深深的情意,也能感觉到他们备受煎熬的心。

说来不怕你笑话。今年三月,也就是在离我高考前三个月时,我母亲和黄叔在阳朔的一家旅馆被公安抓了。公安得到的消息是:有人嫖娼有人卖淫。我们可以推想,报吿公安的人一定是母亲的或者黄叔的熟人,他们心怀叵测。落到公安手里,母亲和黄叔心里一点也不慌张,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在干光明正大的事。阳朔公安很快弄清了母亲和黄叔的身份和约会的目的,一个小时后就释放了母亲和黄叔。

可是,母亲偷情被抓的消息传到了母亲的单位和广西师大。

母亲对于在阳朔被折腾一番,心里一直耿耿于怀,离开派出所后就一直骂警察,骂那个告密者。谁是告密者?母亲和黄叔不能确定,母亲和黄叔列举了一大堆名单。第二天上班母亲还是想着昨天的事,她没料到事情会传到单位,或者会如此之快传遍单位。

高晓阳!这是门卫的声音。母亲因为一直投入地想着昨天在阳朔的事,吓了一大跳。当她弄清是门卫在叫时,气更不打一处来。母亲是这们单位的一个副科长,门卫从来都是叫母亲高科长的,第一次听到门卫叫她的名字,母亲很生气。

叫什么?没大没小的!母亲愤怒地说。

听说你在阳朔偷情被抓了?门卫说。门卫脸上露出轻蔑而得意的神色。

母亲说,关你的事了吗?

门卫说,你乱搞男女关系,还有理了?

母亲无言以对,急忙逃离。

中午放学我去找母亲,因为我和母亲约好午饭一起在饭店里解决。我一进母亲单位就听到了他们议论母亲的声音。

你知道你母亲偷情的事儿了吗?一个人说。

你母亲认为自己偷情是非常光荣的事,你认为呢?另一个人说。

我说,我母亲和黄叔在谈恋爱,不是偷情。

你母亲离婚了吗?他们说。

我说,总有一天会离的。

他们哄笑起来。

我说,我有卡瓦刀,你们再说,我会给你们好看的!

最终我没有走进母亲办公室,我去了外婆家。外婆也知道母亲在阳朔被抓的事了。外婆说,这些公安是干什么的?真正的嫖娼卖淫不抓,偏要抓正规谈情说爱的。你爸怎么还不死呢,死了,你妈和黄叔的事就顺理成章了。

母亲和黄叔承受了很大的压力。母亲却没有把她的压力传染给我,她和黄叔强装笑颜,一如既往地悉心照顾我,让我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投入高考。

老实说,我的高考最终还是受到了影响。既然那件事能传到母亲的单位,自然就能传到我同学的耳朵里。我恨那个告密者,那个乱传话的人,然而恨归恨,我又查不出那人是谁。我的情绪和思维受到了一定的影响,按平时成绩,我是能上清华北大的。高考刚结束,我就被学校领导找去了。全校教师都对我寄予厚望,因为我是能够为学校撑门面的重点学生之一。可是我公布我的估分后,校领导大失所望。刚开始他们认为我在开玩笑,得知我说的是真话后,学校领导变了一张脸,集体挖苦和冷落了我。

对于校领导如此的没修养,我没有在意。我不怪校领导,他们也是被不良风气逼的。校领导和老师们在逾演逾烈的高考升学率攀比风潮中,在逐年异化。我更不怪母亲和黄叔。我只怪那个告密者!

尽管我不可能上清华北大了,可我也许还能上北师大。上名校当然是好事,但日后能不能成材,又全在个人,不在名不名校。

所以,请允许我代表全国绝大数考生说一句最长志气的话:清华北大有什么了不起!

想想,我没有完全垮掉,能考出比较好的成绩,我还是非常感谢母亲和黄叔的。面对那么大那么有阴谋的压力,他俩没有垮下去,为了我他们坚强地挺着。

眼下的问题是,母亲和黄叔怎么办呢?凭什么他们就不能公开在一起呢?当然我是没有办法的,母亲和黄叔都没有办法,我能有什么办法呢?

不过,要是母亲和黄叔成为一家人,那我父亲又怎么办呢?

看,我的思维又转了回来。我发现我的思维越来越乱,越来越没有逻辑了。其实任何时候,我都是非常希望自己的思维有条理有逻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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